对话拟音师杨红强:那些逼真的声音,是怎么“造”出来的
拟音师是影视工业里最“隐形”的职业之一。我们和拟音师、北京强声时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杨红强聊了聊,关于这门手艺、关于 AI,也关于银幕背后那些被“造”出来的声音。
问:“拟音”到底是什么?
答:就是在录音棚里,用道具和肢体动作,把影视剧里的动作声音重新做出来。脚步、衣料摩擦、起身坐下、拿放东西,我们叫“小动效”;枪战、打斗、魔法这些,叫“大动效”。它比剪辑、录音这些环节更幕后,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有这门手艺。
问:为什么不在现场录,要在棚里重做?
答:现场嘈杂,设备、人员、环境都会干扰,演员的动作也未必收得到理想的声音。棚里可控,能把每个动作做清楚。但拟音也不是照搬现实——真剑几乎没声,真打斗也不带劲,观众心里的“声音”和现实不一样。我们要在真实的基础上再创作,让它既可信,又符合观众的想象。
问:听说您的师傅是香港拟音大师程小龙?
答:对。那时候用磁带,棚里三四个人,提前看片、分好角色,按下录音键就是一遍过,没有重来的余地。很多动作本身不出声,全靠前辈们想象。这种“从无到有”的能力,是我最想传承的,也是我和只靠素材库做声音的人最不一样的地方。
问:这门手艺最难的是什么?
答:情绪。同样是跑,开心的人蹦蹦跳跳,着急的人又急又乱,声音完全不同;生气时放下水杯,和平时也不一样。一个动作,要同时考虑鞋、地面、空间和情绪。它有点像音乐,偏艺术,没有“做够了”的那一天。
问:您的工作室为什么像个“杂货铺”?
答:新东西、好东西反而发不出声,能用的都是偏旧偏破的。我收得最多的是鞋,高跟、皮鞋、布鞋、靴子都得备。真实的布鞋底太薄,做不出古装戏的厚重感,我就用平底的板鞋替代;高跟鞋早年间甚至要定做,市面上的鞋录出来不对。
问:那些小动物、昆虫的声音,是怎么做的?
答:纪录片里的蚂蚁、蜥蜴,镜头是远距离拍的,几乎收不到声,我们就用沙子、撕碎的报纸、刷子,对着画面做爬动的动态;蝴蝶、蜜蜂,用羽毛扇、公鸡毛、棉花、A4 纸在手里高频振动;血肉模糊的声音,用湿毛巾、挤碎的西红柿;古装戏里抬轿子的咯吱声,用泡沫上指甲抠,或者拧矿泉水瓶。这些都不是“录”出来的,是“造”出来的。
问:道具是不是越多越好?
答:不是,关键是你得知道怎么用。比如拍桌子,直接拍声音很薄,我会找一本厚书垫在桌上再拍,和直接拍木桌的声音搭在一起,立刻就厚重了。打耳光也一样,先用手拍,再找一块硬木板啪地搭一下,两个声音合起来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所以不是道具多就好,是你得懂它们。
问:古装武打是您的强项,有什么讲究?
答:我会先问导演喜欢什么风格。港片风是“拳拳到肉”,偏硬;好莱坞风更厚重,一拳像要把人打飞。做法上要分层,先做一层“打底”的,再叠加拳头、刀剑;大场面不能一上来就给爆炸,要先把主角的特写、重要镜头做出来,再从点到面,否则周围做得太满,主角反而被压下去。
问:除了拟音,您还管声音的全流程?
答:对,我更愿意把自己定位成声音总监。同期对白整理修复、贴环境、音效设计、拟音、配乐,再到立体声、5.1 环绕声和杜比全景声混录,这些环节我基本都做过,团队也能在内部完成。声音是一个整体,拆开交给不同的人,味道容易散;一个人从头跟到尾,整部戏的声音才统一。
问:配乐和混音,您有什么标准?
答:配乐的核心是“懂戏”,不是会乐器就行。很多从小练琴、会编曲的人,反而做不了整部戏的配乐,因为一部戏里情绪、风格太多。混音则是取舍,不是拉比例——大雨戏让雨声、雷声先进,音乐做辅助;打斗戏不能让音乐压过打斗声。每样东西恰到好处,才是最好的。
问:AI 能合成很多声音,会取代拟音师吗?
答:我不这么看。AI 擅长批量生成、处理重复劳动,效率高;但情绪、质感、审美,还有和导演、混音师的磨合,它做不到。它能给声音,却给不了声音里的“人味”。我更愿意把 AI 当工具——AI 做量、做候选,人做判断、做情绪、做创造。这是人机协作,不是谁取代谁。
问:对想入行的年轻人,您有什么建议?
答:先到生活里去,观察不同的人怎么走、怎么反应,我自己就常到公园跟着陌生人走,练反应;再大量看优秀作品、跟棚边做边学。耐住前期的重复,把审美和“懂戏”作为根基。同时别抗拒新技术,主动学 AI、用 AI,做人机协作的新一代拟音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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